非法集资进化史:从老太太线下骗贷到进军区块链

编者按:6月中旬,中国人民银行党委书记、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党委书记、主席郭树清表示,在打击非法集资过程中,努力通过多种方式让人民群众认识到高收益意味着高风险,收益率超过6%就要打问号,超过8%就很危险。10%以上就要准备损失全部本金。

凤凰网财经在发布《郭树清呼吁警惕非法集资非法集资到底多疯狂?》一文后,多个用户爆料多家公司涉嫌非法集资,上万人被骗,资金规模百万到上亿不等。目前,钱宝网、雅堂金融、唐小僧、联璧金融四大民间高返平台相继“爆雷”。

为进一步揭露非法集资的手法、产业链、演化历史,凤凰网财经特推出专题组稿,帮助读者认清非法集资真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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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网财经启阳路4号出品 文|秦宇杰 编|彭彬

1994年,无锡新兴实业公司案发,共涉案32亿元人民币,被称为新中国成立后的非法集资第一案。新兴公司位于无锡,公司总经理、案件主犯邓斌,是一名工人出身的老太太。最终,这个老太太在公司开业仅3年后,就把江苏、北京的多名高官拉下马,开启了新中国非法集资的序幕。此后,非法集资以线下为主,其中较为知名的有吴英案等。

凤凰网财经调查发现,随着互联网等技术的发展,非法集资案件开始从线下转移到线上,不断兴起的直销、P2P、区块链等概念,也正在成为非法集资的幌子。

而随着非法集资的发展,法律也在与时俱进。最高法2010年出台的《关于审理非法集资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》共提及五项罪名,分别为非法吸收公众存款或者变相吸收公众存款罪、集资诈骗罪、擅自发行股票、公司、企业债券罪、虚假广告罪、组织领导传销罪。

近日,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副主任曾刚接受凤凰网财经专访时表示,非法集资已成为当下一个重要的、要治理的风险源。曾刚认为,非法集资过去发展很快,原因包括金融产品供给不足、刚兑情结严重、监管部门分工不明确等。

老太太线下骗取32亿元

1994年,无锡新兴实业公司案发,共涉案32亿元人民币,被称为新中国成立后的非法集资第一案。

新兴公司位于无锡,公司总经理、案件主犯邓斌,是一名工人出身的老太太。谁也想不到,这个老太太在公司开业仅3年后,就把江苏、北京的多名高官拉下马。

新兴公司成立时邓斌已有50多岁。公开信息显示,此前她曾是无锡市无线电变压器厂的一名工人。在厂里,邓斌对外宣称自己的丈夫是海员,可以买到当时紧俏的各种货物。在此利益的诱惑下,工友纷纷拿出钱来,委托邓斌购买商品。结果邓斌拿到钱后买不到货,就到市场面高价买些货物应对,然后向更多人集资来填补窟窿,结果被工厂开除。

1985年,邓斌来到深圳,先后结识了无锡、深圳、北京一些公司的领导,并被聘为多个公司的经理、主任等职。1989年8月23日,邓斌以金城湾工贸公司的名义,与深圳四维电脑设备有限公司签订联营协议。协议规定,四维公司出资152万元,交与邓斌经营2000台空调压缩机生意,期限为27天,到期返还本利161万元,折合年利率78.96%。这是邓斌非法集资的第一笔业务。从此之后,邓斌到处宣称生产出口一次性注射器、医用手套、丝素膏等产品盈利很大,只要有资金找上门来,邓斌就依葫芦画瓢,与人签订联营协议,每笔资金规定的年利率都在60%以上。

1991年8月8日,无锡新兴工贸联合公司正式开业。邓斌大摆宴席,给每位嘉宾288元红包,一时轰动无锡。此时邓斌已经集资达3。86亿元,造成亏欠数千万元。为了填补资金漏洞,邓斌很快把关系网从无锡铺到北京。在邓斌的活动下,截至1994年5月,直接与新兴公司签订集资协议的一级集资者就有7个省市的368个单位和31名个人。

其中以戴宝珍的案例最为典型。戴宝珍是江苏省某地市委书记的妻子,1992年,她回到无锡羊尖镇农村老家扫墓,对村党支部书记说:“我对家乡没有什么贡献,村里如果能借到钞票的话,我可以帮助你们投资到新兴公司,年利有60%,保证没问题。”该村共集资220万元,戴宝珍全部投到新兴公司,并在拿到的利息中扣除10%作为中介费。

此后,戴宝珍先后组织介绍江阴市多种经营服务公司、无锡县安镇电工器材厂等单位到新兴公司投资,总额达1462.5万元。收受中介费等非法获利53.25万元。案发后,从戴宝珍家中追缴到人民币69万余元、金首饰60余件及其他物品。无锡市检察长高振家夫妇、北京兴隆实业公司董事长李敏等人,也以类似集资手段牵扯在案。

李敏曾担任北京某官员的秘书,曾牵扯北京市原市委书记陈希同秘书陈健的腐败案。1994年江苏省纪委接到举报后,在北京抓获了李敏。李敏供出陈健,陈健供出原北京市某机关副处长胡某,胡某供出北京市原副市长王宝森,最终牵涉到陈希同。

1995年,江苏省无锡市中级法院以受贿罪、贪污罪、投机倒把罪、挪用公款罪、行贿罪等,数罪并罚,判处邓斌死刑。本案最终查明的32亿元牵涉款项,大部分也得到了归还。

邓斌被判处死刑后,最出名的线下集资为吴英案。吴英1981年5月20日出生于浙江省东阳市,2005年3月,吴英开始以合伙或投资等为名,在2005年5月至2007年2月间,吴英以高额利息为诱饵,以支付高额中间费为手段,以投资、借款、资金周转等名义,先后从林某、杨某等11人处非法集资77339.5万元,用于偿还集资款本金、支付高额利息、购买汽车及个人挥霍等。2012年5月21日,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以集资诈骗罪,判处吴英死刑,缓期二年执行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;2014年7月11日,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,将吴英的死缓刑减为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 2018年3月23日,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经重审裁定将其的刑罚减为有期徒刑二十五年,剥夺政治权利十年。

非法集资与传销结合

伴随着网络的发展,非法集资案件却更加多发、复杂。为了发展更多的会员,传销手段开始被频繁使用,其中尤以宋密秋为代表。

自2012年11月起,宋密秋就开始从事非法传销,创立了一个名为“云数贸”的传销组织,并改名“张健”以掩人耳目。

宋密秋对外许诺,只要会员缴纳一笔入门费,就可以成为“云数贸”的股东,获得股份。将来公司上市后,这些股份可以转换成现金。此外,“云数贸”还有一个动态奖金制度。老会员可以不断发展新会员,以此获得一笔人头费。如果新会员又发展了下线,老会员又可以获益。

截至2013年案发,利用这套奖金制度,“云数贸”在全国28个省份发展会员19万人,涉案金额达1.6亿元。

2013年6月,湖北武汉市经侦支队六大队发布通缉令,对宋密秋进行追捕。9月,公安部召开通报会,将“云数贸”列为当年的十个传销典型案例。当年12月,因其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,湖南省公安机关对宋密秋等人立案侦查。

面对警方追捕,宋密秋等人潜逃至马来西亚,远程操纵“云数贸”的国内市场,并在海外发展众多会员。

据媒体报道,“云数贸”在马来西亚的模式,系缴纳300吉特(约合人民币480元)的入会费,并保证每月赚取2700-6800吉特(约合人民币4300-10800元)收益。该制度被马来西亚国内贸易、合作社及消费部秘书长阿里亚斯质疑为非法传销。2014年8月,阿里亚斯向媒体表示,如果证实“云数贸”系传销,该公司将被封停。

此后,宋密秋在马来西亚短暂失踪,“云数贸”的经营模式也引起马来西亚当地媒体的关注和讨论。两个月后,宋密秋现身泰国,并宣称要在泰国开拓“云数贸”生意。

据媒体报道,2014年10月,泰国警方召开发布会,宣称破获了一个名为“云数贸”的传销组织,并逮捕了3名中国籍犯人,包括宋密秋及其妻子,查获涉案金额100万泰铢(约合人民币20万元)和230万(约合人民币46万元)泰铢的地契。2016年底,宋密秋被泰国警方释放。

出狱后,宋密秋又着手打造传销组织“五行币”,并在2016年12月在北京召开启动大会。

宋密秋等人高调行事的同时,也引起了国内公安机关的注意。

凤凰网财经查询裁判文书网发现,自2013年起,各地司法机关就开始路西审判“云数贸”案件。最近的案件宣判于今年5月30日,该判决书显示,江西萍乡的李某在当地代理和推广“五行币”,发展下线83人,层级达三级以上,被法院判决为组织领导传销罪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。

国内公安机关的行动也延伸到海外。2014年11月,湖南省公安厅对媒体透露,赴泰国缉捕外逃经济犯罪嫌疑人的湖南“猎狐2014”追逃小组顺利回国,抓获3名“云数贸”涉案人员,另有1人投案自首。此后,又有5名“云数贸”逃犯在湖南“猎狐2015”行动中被捕回国。

2016年4月,人民检察院案件信息公开网发布消息称,因犯组织领导传销罪,云数贸——— 中国建业联盟董事长杨爱东被广西岑溪市批准逮捕。据知情人士透露,杨爱东被称为宋密秋的“左膀右臂”。

2016年3月,中国公安机关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对宋密秋红色通报。5月下旬,多国警方工作发现,宋密秋可能藏匿在印尼。公安部工作组立即赶赴印尼。在中国驻印尼使馆大力支持下,协同印尼警方成功将其抓获。

而在此前,宋密秋还对媒体宣布:“如果我真的违法,你可以通过国际刑警来抓我,如果犯下滔天大罪,他们要抓我,这太容易了。”

非法传销进军区块链

自2009年比特币概念出现以来,一时之间,街头巷尾无人不知区块链,这也为不法分子创造了集资的幌子。

山东潍坊青州曾出现一款举着区块链大旗的非法项目,名为“皇尊币”。

据悉,皇尊币是由山东满元聚电子商务公司运营,可以像股票一样炒作、交易。会员投资越多,皇尊币升值越快,低买高卖,以此赚取差价。这一特点和比特币非常相似。

在此利益诱惑下,青州市民陈洁(化名)一下投入15万购买皇尊币,以期3个月内回本,将来“开宝马、住洋房、挣大钱”。

3个月后,陈洁没有得到收益,又被告知再等5个月,然后又拖到元旦。她一直等到2017奶奶4月,得到的消息确实公司正接受青州市公安局的调查。

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向凤凰网财经表示,公司之所以涉嫌传销,是因为其打造了一个网络商城,以售卖山楂红酒、化妆品等产品。而在售卖过程中,公司利用了传销的奖金制度,以吸引更多会员加入。截至2017年4月6日案发,商城共发展会员1686人。

实际上,商城的产品价格严重虚高。青州市公安局经侦大队队长王忠臣此前表示,商城标价1000元的大瓶红酒,出厂价仅80元;小瓶红酒标价200元,出厂价仅20元;化妆品标价15000元,出厂价仅1200元。

与普通传销不同的是,会员购买这些产品后,还会获得一定量的“皇尊币”。皇尊币既可以用来交易,也可以反过来购买产品。

如此“利好”的虚拟货币,吸引了大量投资者前来交易。截至4月6日,皇尊币共有会员5290人。

实际上,皇尊币的涨跌,完全是掌握在公司高层手中的。青州市公安局曾向媒体表示,满元聚公司高层掌握有系统的总权限,曾给自己手持的皇尊币加注数量。

“这是一个以销售产品为借口,网络炒卖虚拟货币的新型网络传销团伙。”青州市公安局表示。

青州市公安局也透露,有部分会员只参与了皇尊币交易,没有参与商城推广,这部分会员是否涉嫌传销,需要上级有关部门研究。

到底谁才是韭菜?

在凤凰网财经调查过程中,接触了不少非法集资项目。这些项目基本都是庞氏骗局,即以后来人的本金补足前面人的利息。最早加入项目的一批集资参与者,往往能获得不少回报。

以2017年案发的“善心汇”为例,集资参与者刘周(化名)是最早一批投资者,投入本金3万元,在一年时间内发展会员30万人。案发后刘周接受央视采访时表示,自己从这些人身上赚了1200多万元。

因为的确收获了巨额利润,集资参与者往往反对媒体的曝光。2016年“善心汇”风靡民间,国内媒体开始对其陆续曝光,每有报道刊出,往往会遭遇参与者的群嘲。

“善心汇”董事长张天明也深谙宣传套路。他曾多次开设论坛,举办募捐活动等,在国内多家主流媒体投放广告,打着扶贫、爱国的旗号,以此迷惑集资参与者。

2017年6月,湖南永州工商局接到举报,控制了一批“善心汇”的骨干成员,冻结了部分涉案资金,导致当地返利瘫痪。为了逃避法律制裁,“善心汇”头目鼓动会员和不明真相人员采取打电话和到政府上访等方式,要求永州市工商局撤销立案,解冻涉案资金。面对压力永州市工商局仍按照规定将案件移交给永州市公安局查处。

2017年7月,张天明落网。此后他接受央视采访时表示,平台最高峰时一天入账2.5亿元,按照当时的发展速度,2017年底平台会员将达到1000万人。据警方查明,张天明非法获得十余亿元,而真正投入捐助和扶贫项目中的钱只有极少数。

凤凰网财经注意到,其他非法集资项目也存在相同情况。一些集资参与者明知项目是庞氏骗局,一旦资金链断裂将导致后来人的血本无归,仍然会选择尽早进入项目,以期收获最大利益。其中不少人会在平台崩塌后进入其他项目,继续收割韭菜。

“谁都不希望自己成为最后的接盘侠。”多名投资者告诉凤凰网财经。“但是谁又能保证自己不是韭菜呢?”